文献精读｜区块链会瓦解外空法治吗：一个把「信任」当唯一变量的关系规范性分析

一、文献坐标：它在挑战什么

这篇 2026 年发表于《Space Policy》的文章，出自上海交大凯原法学院的 Alexey Ilin，站在两场争论的交叉口。

一场是空间法的理论之争。主流的法律实证主义把国家当作国际法唯一或首要的创制者，认为规范只在国家行动时才断续地改变，规范在两次改变之间是僵硬静止的。作者认为，正是这套过时框架让立法者一再误判新技术的冲击。他要用一套关系视角取而代之。

另一场是技术与外空治理之争。区块链被产业界捧为”外空治理的新技术媒介”，而”新太空”（New Space）私人行为体的崛起，正在把治理从层级式推向水平式。作者要问的是：当私人操作者用区块链在”平等的赛场”上自订规则，《外空条约》第六条所要求的”国家对私人实体的授权与持续监管”，会被整合、还是被架空？

文章的独特之处，是引入 Vanhullebusch 的国际法关系规范性理论（TORNIL）——一套融合西方规则本位与中国关系本位的理论。这在中俄国际月球科研站（ILRS）与美国《阿尔忒弥斯协议》分庭抗礼的当下，为空间法研究提供了一个非西方的理论入口。

二、核心命题与论证链

全文六部分，论证链可拆为：

1. 理论前提：国际法的约束力有三个相互依存、无高下之分的来源——规范本身、共同价值、以及行为体之间的关系。技术通过改变关系来影响规范，其效果可用行为体间的”信任—不信任”刻度衡量。
2. 历史铺垫：私人航天活动的合法性历来系于关系语境。1963 年《法律原则宣言》第 5 段确立、1967 年固化为《外空条约》第六条的”授权与持续监管”，本质上就是一条关系性原则。
3. 张力浮现：私人航天已占外空经济约八成、掌控美国九成以上卫星；“新太空”提出”空间治理 3.0”，即由操作者之间的合约与区块链自行执法，这一层级 prima facie 抵触第六条的国家监管。
4. 技术评估：区块链用于外空治理有其优势（安全、防篡改、去中心决策），但也有致命限制（能耗、延迟、存储；火星共识可能耗时数日），且已有 SpaceChain 等在轨节点的初步实践。
5. 规范推演：区块链既可能被国家用作授权、登记、监管的”可信节点”（建设性场景），也可能被私人用来脱离国家控制（破坏性场景）；两者取决于行为体间关系，而关系的枢纽是信任。
6. 结论：脱钩并非迫在眉睫；决定走向的关键变量是信任；若国家的授权监管低效、拖沓或带歧视性，可能诱发类似 2008 年的信任崩塌，转向区块链私序。

三、关键概念

• 关系规范性（TORNIL）：法的约束力部分源自行为体之间的关系，而非仅源自规范本身。这是对实证主义”国家中心”叙事的纠偏，也是全文的分析母体。
• 内生合法性 vs 外生合法性：内生合法性来自区块链社区内部的共识、批准与”对愿景的忠诚”；外生合法性来自对国家与国际权威（如 FAA、ITU）的遵从。二者须平衡，偏废一方即侵蚀另一方。
• 空间法 1.0 / 2.0 / 3.0：1.0 是《外空条约》等联合国条约，2.0 是各国国内法（如美国 2015 年《商业航天发射竞争力法》、卢森堡 2017 年空间资源法），3.0 是”新太空”设想的、由操作者合约与区块链构成的私法秩序。作者的追问正是 3.0 能否与前两层兼容。
• “代码即法律”（code is law）：以太坊在 Parity 漏洞事件中坚持不硬分叉、“代码即法律”，是区块链社区以内生规则压倒外部干预的标志性案例。

四、关键发现

第六条的关系底色。作者把”授权与持续监管”追溯到冷战期间美苏关于私人能否进入外空的相持，以及法国提出的折中——私人可为，但国家担责。这说明第六条从来不是抽象条文，而是特定关系博弈的产物；关系一旦变化，条文的适用也随之松动。

“去中心”可能是新垄断的面具。这是全文最锋利、也最反直觉的发现：区块链号称让更多行为体参与，实则常是少数人集中资本与决策权的”门面”。作者用比特币与以太坊占加密市值约 76%、三大矿池掌控约五成算力、SpaceX 吸走美国三分之一航天投资等数据佐证，并引”外空对先行者的用处远大于后来者”之说，指出空间区块链很可能复制而非打破既有集中格局。

私人叙事已在defy空间法。作者举出 Starlink 服务条款宣称火星为”自由星球”、不受任何地球政府管辖，作为私人行为体以”自我主权”叙事挑战空间法的最激进例证；再如加密创企 Diana 试图把月球表面所有权”代币化”，为占有主张开路。

中国的双轨姿态。作者敏锐地区分了加密货币与区块链技术：中国 2021 年起严限加密交易，却仍占约 23% 的比特币算力、加密交易额 2021—2024 年翻三倍至 237 亿美元——内生合法性在官方禁令下依然存续；与此同时，区块链技术获国家支持并写入”十四五”国家信息化规划。

五、批判评价

承重命题压力测试。全文的重量压在一句话上：决定建设性还是破坏性走向的关键变量是”信任”。但”信任”在文中几乎无所不能，也因此几乎不可证伪——国家整合区块链，可解释为信任；私人脱钩，可解释为不信任。一个能事后解释任何结果的变量，事前其实什么都预测不了。作者虽承诺 TORNIL 能在”信任—不信任”刻度上测量，却自始至终没有给出这把尺子的刻度。它声称的预测力，是许诺的，而非兑现的。

隐含前提。作者默认关系规范性优于实证主义，理由是实证主义”误判”技术。但他没有认真检验：一个国家中心的实证主义解释，是否恰恰能同样好地预测结局——即各国只会像对待采矿那样立法收编（CSLCA、卢森堡法就是先例）。对实证主义的弃用，更多是断言而非论证。

自证其反的最强证据。文章用大量篇幅推演”去中心化私序脱离国家”的破坏性场景，却又亲手举证区块链在现实中走向垄断与集中。若空间区块链复制的是 SpaceX 式的集中，那么”点对点脱钩”很可能只是新垄断的叙事烟幕，而非真正的平等自治。作者点到了这层张力，却未充分承认它其实抽掉了破坏性场景的地基。

技术现实与规范想象的落差。限制一节其实相当致命：航天器难以运行全节点、火星共识可能耗时数日、能耗高企。这意味着”破坏性脱钩”在近期高度投机。作者在结论中确实说”脱钩并非迫在眉睫”，但全文的问题意识时而把它当作紧迫威胁来处理，技术可行性（黯淡）与规范风险（高企）之间的落差，本可交代得更利落。

中国视角的价值与未尽。真正的原创贡献，是把 TORNIL 这一中西合流的关系理论引入空间法——在阿尔忒弥斯与 ILRS 对峙的格局下，这为非西方空间治理话语提供了理论支点。可惜中国材料（禁令与算力并存）多用作例证，未被发展成一套区别于西方的”关系式”规范处方；这恰是后来者最可深耕之处。

六、金句

“The parties recognize Mars as a free planet and that no Earth-based government has authority or sovereignty over Martian activities… Disputes will be settled through self-governing principles.” （Starlink 服务条款）各方承认火星是一颗自由星球，任何地球政府对火星活动均无管辖权或主权……争端将按自治原则解决。这是私人以”自我主权”叙事对空间法最直白的挑战。

“Space is asymmetrically more useful to first-movers than newcomers.” 外空对先行者的用处，远不对称地大于对后来者——这句被引用的判断，戳破了区块链”人人平等参与”的许诺。

“The key variable determining the emergence of either constructive or disruptive relational configuration is the trust between state and non-state actors.” 决定关系走向是建设性还是破坏性的关键变量，是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之间的信任。全文的重量与软肋，都在这一句。

七、延伸追问

• 若”信任”无法被操作化为可测的指标，它究竟是一个解释变量，还是一个事后贴标签的修辞？关系规范性理论要走向经验研究，这把尺子必须先造出来。
• 当区块链在外空复制的是垄断而非去中心，“空间治理 3.0”是私人对国家的挑战，还是头部企业对国家的俘获？两者对第六条的含义截然不同。
• 中国”限加密、扶链、重关系”的姿态，能否被提炼为一套区别于西方规则本位的空间治理路径，而不仅是 TORNIL 的一个注脚？

文献信息

• 作者：Alexey Ilin（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）
• 出处：Blockchain applications and the relational normativity of international space law, Space Policy, Vol. 76 (2026), 101744
• DOI：10.1016/j.spacepol.2025.101744

本文为作者本人对该文献的精读分析，属原创学术评论；文中英文引用为原文短句摘引，仅用于评述目的。原文版权归原作者及出版方所有，如需阅读全文请循 DOI 获取正版。